羅時瑋
羅時瑋建築師事務所 懷念喻老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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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86年夏天,我從台大剛取得碩士,在藍之光先生與仲澤還先生的事務所上班,有天李婉婉建築師來電,談到她全家將南遷,問我有沒意願代她兼課中原建築系,指導大一設計課,我從未在大學教過,感覺很榮幸地答應了(很感謝老闆們也同意),開始我第一次在大學當老師的經驗。
那時喻肇青老師當系主任,聽說他一直都帶大一設計課,一起帶課的老師還有王鎮華、陳榮美、夏涵人、黃長美、謝偉勳等老師。 其實已忘記設計課題目討論過程,只記得每次開始上課前,大家都先到系辦集合,喻老師提著公事包進來,咧開嘴笑得很開心招呼大家,老師們圍坐一起,輕鬆地交流有關教學進度、各組狀況、需要搭配的演講與活動、當天時程調整等事情,眾人嘻哈一陣,然後分別到各組上課。
中午時,喻老師就吆喝老師們到大觀園吃飯,他笑嘻嘻地跟小館子老闆娘招呼,吃得很簡單,大概就是炒飯之類的,倒是起勁地東南西北聊得很盡興,喻老師與王老師像是哼哈二將,嗓門最大,又談笑風生,說不完的奇聞軼事、也大方分享各種心得,什麼話題都引得大家暢快開懷。
常常在下午三、四點之間,還把各組聚集起來,老師輪流準備小演講,或是各組挑選有趣作品上台分享,這樣安排下來,整天的教學顯得很緊湊。 下課後坐專車回台北路上,感覺也很累、但是很充實。
就這樣,每週上設計課那天,經常是從早到晚老師們碰頭三次,一起討論一起吃飯一起分享。 後來我在東海建築系教了近三十年,再也沒有過這樣的上課經驗。 喻老師主持繁忙系務,設計課一整天都跟老師同學在一起,他似乎把這一天當作系主任例假日吧!
大概在第二學期安排參觀旅行,從桃園看老建築、神社,一路到東海大學參觀,那晚陳格理老師招呼我們在東別夜市吃宵夜,再又到溪頭,師生一起紮營睡帳棚,免不了有營火會、夜遊,第二天一早爬出帳篷,見到喻老師一人橫躺在一架高平台上,他說喜歡露宿野外,簡直是超人啊!
就是在這年課堂上,看同學的圖時,讓我知道自己可以讀設計、討論設計,這一年是我的教學生涯的啟蒙,真的是啟蒙! 喻老師的獨特人格在不著痕跡中,引導我這菜鳥喜歡上教學,他很有堅持、很有溫度、總是開心、永遠不敗,跟他一起是一種肝膽相照的感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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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教了一年後,就往魯汶大學深造去。 1989年回國收集資料,有次到士林一個小禮堂,參加迪化街的調查規劃計畫說明會。 夏鑄九老師負責現況調查,他首先報告測繪結果,說明過程居民反應平和。 輪到喻老師報告街屋立面及沿街前段保存的規劃想法後,會場氣氛從緊繃到炸開,居民站起來厲聲飆罵,吼著:「重點不在這,是要怎樣補償我們的損失!到底---拿多少錢出來啊!」難聽的怒罵一波一波,喻老師面不改色,溫和地一遍遍解說,但與居民全無交集。 那是我第一次見識到喻老師泰山崩於前、還能不動聲色的忍功與韌性。
喻老師當時構想是完全保存迪化街既有路寬(8公尺)及沿街街屋立面,並自境界線(或自路中央算起)30米範圍內量體保持原高度,其餘部分才放寬興建高度,並規劃卸貨動線由後方引入。 這規劃等於凍結迪化街沿街主要建築風貌,但居民的開發利益損失巨大,與居民原希望拓寬成20米寬道路之期望落差太大。 因此喻老師成為眾矢之的,但他坦然面對群眾憤怒。 今天迪化街保存了古風貌,這是幸好有人堅持並堅定地一步步找出可行辦法才漸走出的結果,回想起那天說明會情景,真是讓人唏噓又感念啊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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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二一地震後,我與東海老師系友募些錢,很快到災區走一趟,在中寮鄉永平村很快取得土地同意,準備趕建組合屋暫時安頓災民。 在永平村遇到喻老師也來幫忙,當時還有果然工作室的馮小非團隊和台北的紅姐,於是我們經常跟災民一起討論重建的諸多事情。 喻老師發揮他主導社造討論的經驗,展開一張大白紙,將大家意見組織整合起來,在兵荒馬亂中掌握各種即時資訊及資料,有次序地協助推動重建。
喻老師一直秉持環保意識不開車,每次都從台北或中壢坐火車、轉客運車接駁,單趟幾乎要花上三小時來到永平村,經常帶著大家晚上開說明會,討論到半夜又搭便車、轉車回北部。 當時有一位女生,仰慕喻老師的義行,志願當喻老師助理,她也沒開車或騎車,天天花時間通勤到永平,為重建奔波協助,後來才安排出房間,供她簡單住宿,之後她考上中原建築所,以災後重建為題完成碩士研究。 另外,中原也組成建築工作隊,系友楊瑞楨建築師是喻老師陣前大將,帶著好幾位中原學弟協助喻老師。
忙亂了幾個月,終於政府推出各災區重建綜合計畫,喻老師與我趕到南投縣政府參加會議,我坐在他正後方,聽到吳鄉長宣佈:「中寮鄉災後重建綜合計畫委託---由東海大學的陳教授主持…」,喻老師回過頭看我,我也一頭霧水---這怎麼殺出的何方神聖? 後來才知是東海某系與民進黨元老關係特別的陳XX教授,他涼涼地在後方運作,在前線奔走辛勞的喻老師反而要在他領銜下工作。
我看著喻老師也不在意這種荒謬的官場怪相,還是以協同主持人身份,忍辱負重完成全鄉重建的綜合計畫,從容地把他的「三生-生態、生產、生活」概念與「安頓、安家、安心」步驟,結合全鄉的山林(綠帶)水(藍帶)聚落關係結構,及時地完成全鄉重建綜合計畫,那時他常說「關係最重要,把關係擺對來,事情才會對!」 後來規劃費撥入陳教授帳戶,但卻遲遲不支付協同主持費及工作開銷,經過好幾個月催討,最後才勉強完成核銷支付。 幸好中原大學有撥出一筆錢讓喻老師週轉,否則難為喻老師了!
吳鄉長後來官司纏身,又染重病過世,經官派一位代理鄉長接任,這代理鄉長想做事,但很有僚氣,似乎無力推動重建工作,於是常把事情推到喻老師或我這邊。 有次,公所必須完成某項任務,他又拖住喻老師與我不肯放行,硬凹我們幫他做出該由公所完成的事情。 喻老師不願讓他難看,馬上張羅紙筆,貼起大圖紙,立刻主持1-2小時工作坊,整理出一套執行計畫交給鄉長。 這是喻老師累積二十年參與式設計的無數經驗,才練就一身即時溝通、整合、規劃的行動功力。
有次在公所開會後,中寮北邊的龍安村長邀我們東海工作隊去幫忙,他們自己也討論出一些重建方向,於是我們與喻老師分兵兩路,他在南邊、我在北邊,兩支團隊仍在同一鄉參與重建。
之後選出新鄉長,我聽到事情又有變化。 喻老師在永平街主持已相當時日的重建計劃,竟然因新鄉長上任而轉委託一家南投的規劃公司接手,居民知道後群情激動,幾經折衝抗爭,終於又改變決定,仍委請喻老師繼續主持重建計劃。 為了這莫名的轉折,村民特別辦一場趴,要為喻老師打氣與表達謝意,那天村裡婆婆媽媽親手編出一大串花圈,在晚上感恩會中為喻老師戴上,聽說好多人都哭了,村民誠摯的心意表露無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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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次坐高鐵與喻老師同行,我跟他聊起當年在中原初次教學的啟蒙震撼,他謙稱沒做什麼,不過他跟我說,就在我教過那一年後,他有次由一個生物學導論課老師學到一個經驗,這就是眾所皆知的「魚骨頭」故事…之後他就把大一同學帶出校外,發展出一套像是「類型-形態學」的初階設計教學,這大概是喻老師建築設計教學一整套體系中的重要環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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喻老師對我如同兄長,是我心目中的「好男子」典型。 所謂好男子,是光明磊落、心胸豁達,從骨頭裡透出氣息的那種風格,他不必是聖人,也不必完美,但自有特殊感染力、影響力,專業紮實,能談笑用兵,會做夢、又能將夢想實現,他也認識夢想的敵人,夢想實現不了時也能無憾面對。 好男子活出自己,同時也盡其在我地促成世界改變。
誠摯地祝禱 喻老師 安心好走!永沐天恩!
時瑋 敬上 2020/7/1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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